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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子井: 梆子井第52部分阅读

    就彻底地结束了!
    第八十六章
    第一个学期结束了,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我背着书包回到了梆子井。张凤莲的门前围了那么多人,又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四十多岁的警察,站在那个立着的石碾子上正在讲话:“八年了!”他把食指和拇指叉开说:“凶手逍遥法外了八年,死者含恨九泉了八年,无辜者蒙冤受屈了八年!可是案子,却再简单不过。就是一个歹徒杀害了一个姑娘,作案过程也非常的原始,凶手也没有什么超人的智力,可是却被悬置了八年未破!老百姓一定要问:我们的公检法究竟是干什么的?”莫非小余的案子破了!凶手在哪里呢?这个警察好像也有点面熟,可一时就是想不起!忽然下面有人喊:“王科长,你给我们把破案的经过讲一下吧!”噢,原来是老王!他不是去了五七干校吗?不过也该“毕业”了!“我从干校回来后就着手抓这个案子。我查阅了卷宗后,发现好多细节都不合逻辑。首先,三噱一个五十岁的人,他抢小孩子帽子干什么?何况,他也不会骑车子——这都是当场试验过的。其次,被害者也是一个成熟的女性,在那种情况下必然要反抗。而三噱呢,又瘦又小,也未必能得逞。那么凶手就一定是年轻人,身强力壮且x欲强烈,而且他会骑车子,有抢小孩帽子的恶习。甚至他和被害者也不是偶然碰见,而是蓄谋已久的,所以这个人很有可能就在梆子井!而我们的侦破范围也只能放在梆子井!我总认为外来作案的可能性很小,因为偶然的事情总算很少!经过一段摸排后,发现有一个人完全符合以上两点。但是没有证据也不能传唤他,况且时间隔了这么久,他有些事情记不清也是常理,所以就必须拿到证据!也是这个凶手太蠢了,也可能是他的劫数到了,那天刘所长告诉我,说他说三噱死到里面了。他为什么要造这个谣呢?当然也有可能他是随口说的,于是就再让别人去探他,结果他仍然不改口径!显然,他是在制造一种气氛:三噱就是凶手,这个案子也就是这样了。虽然公安局还没有一个说法,他却已经定案了。目的就是让人们再不要提这个案子了,真可以说是欲盖弥彰!可是尽管如此,还是没有确凿的证据。有一些人主张传唤他,以他造谣这件事为突破口、展开訊问!我认为还是不行,他完全可以说他就是这么想的,原因吗,就是三噱到现在还没有放出来。但是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更妥当的方法。这时有人建议,能否让一个姑娘乔装去引诱他呢,其场景就设计成那晚的样子,一旦他上钩就……总归也没有别的法子,试试吧,不行了再采用讯问的方法。于是,我们局的小赵就住进了梆子井,然后乔装打扮去引诱他。一连天也没有动静,难道凶手不是他?但是从各方面来看,只有他最可能,于是就继续等待。终于一天晚上,小赵穿着连衣裙走出院子,发现后面跟着个人,她想着也就是他,就一直不回头地向菜地走去。他在后面跟着,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走到那道土崖时,他果然窜了上去,从后面抱住小赵,捂着嘴,就要朝那个窑洞抱,于是案子也就这么破了。”说到这儿我突然觉得,当时也应该想到是大娃子,大娃子以前不是抢过我的记念章吗,而且他还有抢军帽的恶习,可当时怎么就想不到呢?
    这时有人问:“三噱呢!咋不见三噱呢?”“我在这儿呢。”三噱也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八年未见,他老了许多。头发黑白参半,脸也近乎土色。尤其那双手,枯瘦。他扶着老王说:“没有党,没有王科长,我就完了。”“主要是党的恩情不能忘,”王科长说:“我倒没有什么。”“嗳,你就跟我的再生父母一样!”“你有什么话就上来说吧。”“我是有两句话要说呢。”于是老王下来,三噱上了石碾:“街坊四邻们,你们还认得我不?”“谁能不认得你呢。”下面说:“你不就是三噱吗?”“对,我就是三噱,钉鞋的。谁可说我死了,我还活着呢!”“你活着就好,俺也希望你活着。你到底要说啥呢?”“唉,我想说的就是,我在梆子井也没惹过谁,有些人咋光想害我呢?”他说的显然是毛老三了,毛老三已经死了,还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所以就有人说:“你现在也甭说那么多了,就说那反标是不是你写的?”“唉呀,上有天,下有地,我今儿在这儿凭良心说话呢,我就不会写字!甭说毛笔字,连钢笔字我也写不了!”“那你咋不给公安局说清呢?”“说不清么,咋说,人家都不信!”“咋能不信呢?”人们面面相觑,显然也不信。
    “凶手出来了!”突然起了一阵马蚤动。大娃子五花大绑着被警察押出了院子,人们一下子围了上去,大娃子又低垂个头,一时竟很难看到。老王不断地说:“大家都让开,都让开,不要妨碍公务!”并且朝人群外望着说:“警车怎么还不来呢?”这时有人喊着要打大娃子,并且已经有人向他啐唾沫了。老王严肃地说:“不要这样子,他已经是罪犯了,应该由法律来惩办!”突然,小余的院子跌跌撞撞跑出来一个女人,披头散发地向人群冲来:“天杀的,是你把俺娃害了!”她喊了这一声就再也喊不出来,两手向空中伸着,扑天抢地地大哭起来。一辆警车呼啸着奔来,在人群前咔一声停了下来。于是人们让开了一条道,这回总算是看清了:大娃子脸色苍白、嘴唇发青;浑身颤抖,头也微微晃动,显然已恐惧到了极点。听说在他的房里搜出来不少女人的照片,全是捰体的。小余的妈突然从地下爬起、向汽车奔来。但是老王手一挥,大娃子被押上警车,门一关,留下了一缕尘烟!
    雯雯的大哥又来了,对奶奶说:“给俺爸也平反了,把帽子摘了,可俺爸,唉……”“那你今后再甭说你爸了。”“不说了,再也不说了。俺爸实际也可怜!”听说雯雯也从农村出来了。“唉,下了四年乡才出来,最后还去了个皮鞋厂。”皮鞋厂,莫非是老陈的厂子?但听说是一家市级皮鞋厂,全民性质的。于是我说:“哪有什么不好呢?”“给俺爸刚摘了帽子,她就去个皮鞋厂!”莫名其妙,帽子和皮鞋有什么关系呢?实际上,雯雯的大哥现在已经很少来我家了。由于今后中学毕业再不下乡了,考学几乎就成了唯一的出路。因而雯雯的大哥就有了用武之地,整天给即将毕业的学生辅导,还业余为辅导班代课。他的经济状况也迅速改变了,再也不抽九分钱一包的羊群烟了。现在,他竟然让给我一根“中华”:“你尝一下,就抽的这烟。”奶奶说:“他还是个娃,你让他抽啥烟呢。”我接过烟说:“奶,我都快二十五了,你咋还管我叫娃呢?”“你就是再大,在我眼里还是个娃!”雯雯的大哥也说:“我都快三十了,俺爸还说我是个娃。”“没了我说,你爸就是再不好,还是你爸!”奶奶说;“现在你爸也平反了,啥时候跟你几个兄弟妹子一块,到你爸的坟上去看看。给你爸烧根香,就说他平反了。”“姑妈,你咋忘了,俺爸是火葬的。”“看我这记性!现在老了,也记不住事了。你那阵儿可为啥要把你爸火化呢?”“不火化不行么,他是个右派,把他一火化就啥都没有了。”“那你就在屋里设个灵堂,把你爸祭一下。”“行,我今儿回去就办。”
    我也好几年没有见到雯雯了,于是晚上又来到了这个四方形的院子,有四五年没有来了,一切却仍然依旧。只是舅爷的屋子香烟缭绕,桌子上供着舅爷和舅奶的像,香炉里焚着香。雯雯和她的哥哥姐姐们齐齐地跪在地下,拜了三拜后,天胜向上面说道:“爸,你平反了,你昭雪了,你的帽子摘了,你再也不是右派了!妈,你听见了没有?俺爸平反了,你和俺爸可以安息了!”上面一片静寂,下面却一片哭声……
    且说我和晓梅虽然结婚了,却如同离婚了一样。我几乎很少回家,即使回去,也是匆匆地呆一下,并且从不在家里过夜。晓梅说:“你就不能在家里住一个晚上?”“住一个晚上干什么?”“你说干什么?”我郑重其事地对她说:“今后你是你我是我,井水就不要再犯河水了,希望你好自为之。”她却抖着结婚证说:“你就是想跑,也得把这张纸换了。”我也并不想跑,实在是学习太紧张。而一旦成绩下降就脸上无光,觉得对不起王老师和那份儿助学金,甚至对不起的人还很多很多。说心里话,我现在确实有一种使命和责任感:觉得我能上这个学,不仅是我个人的努力,同时也是社会的要求和期望!本世纪末就要实现四个现代化,你是一个青年,你应该怎么办?总之,社会再也不是那种无所作为的年月了,我也不应该再干那些无谓的事了!
    况且现在,晓梅还想再生一个娃。并且反复说,她能生男娃,她妈给她算过的。“这个娃现在还是个计划外的,你生那么多娃干什么?”“再生个男娃,把你的形象继承下来。”继承形象干什么,奇谈怪论!另外,因为和她结婚,管段的小任还说了我一顿:“户口本是不能私自改的,你身为大学生,连这一点都不懂!”他在小余的案子中出了大力,我对他很敬重,因为以上几点,大学四年,我也没有和晓梅同房。
    最后一个学期,这一天,小舅突然来到学校:“你快回去看看吧,你奶不行了!”奶奶怎么会不行了呢,上个礼拜回去她还和我在说话呀,还说她能看到我毕业,现在怎么就……但是也不容想那么多了,骑上车子就往家飞奔。一路上,恨不得车子变成飞机,一下飞到奶奶的身边!可是将到城门时,链条又断了,只有推着它回到了家。
    奶奶躺在床上,眼睛似睁非睁,说话也断断续续。小舅说:“妈,你睁开眼睛看一下,毛毛回来了。”“奶。”奶奶的眼睛睁了一下,但旋即又闭上了。“俺娃,你回来了。”奶奶突然说起话来,而且也说得很连贯。“娃,你把奶的手拉上,让奶再看你一眼。”我紧紧捧着奶奶的手:“奶你看,我就在你眼前呢。”可是奶奶的眼睛却没有睁开。“奶把你抓大的,你一直说你有个媳妇,还说和你……你咋不把她领回来让奶看看呢。”唉,也该了却奶奶的这个心愿了。“奶,你等着,我现在就叫她去!”
    晓梅提着包正准备出门,我一把拽住了她:“快跟我走,俺奶要见你呢!”“改天吧,我还要上班呢。”“唉呀,俺奶快不行了,想见你一面呢!”晓梅跑着就和我到了家里,可是却一阵哭声,我连那个门槛也迈不进了,一阵晕眩。晓梅扶住我说:“进去吧。”
    奶奶已经咽气了,眼睛紧紧地闭着,嘴却微微地张着。我拉着奶奶的手说:“奶,晓梅来了,你却……”下面的话就再也说不出来了,只觉得喉咙一阵堵塞。小舅从地下站起来说:“你奶临走都忘不了你,你咋才来?”晓梅也站在床前说:“早都该来了。”但是奶奶却很安详,仿佛看到了我们似的,我那愧疚的心总算得到了一丝安慰。
    “妈,你咋不等我回来再走呢?”是大舅,没有哭声,却跪在奶奶床前连行了几个大礼。“妈,不孝儿在这儿给你行礼了!”他双臂蜷曲,象一个大蟹似地绕过头顶,然后就伏下身去。起来后就埋怨小舅:“咱妈刚不行,你就应该给我打电话。”“就是刚不行就给你打电话的。”“唉,也是我慢了一步!”大舅在长安县的一家医院,来回路程有五十里。“老二知道不?”“也打电话了,还没有回来。”“他这个人就行动迟缓得很!再给他打一个去!”
    正说着,二舅就进了屋,看了看奶奶,也跪在地下行了个大礼。起来后大舅问他:“咱妈的后事咋办呢?”“我给咱妈早都把棺材准备好了。咱妈守寡把咱们养大,生前也没享过什么福,临老了,还让人家整了一场。我认为,把咱妈的后事应该办得隆重些,咱三个一人拿出来五百块钱,毛毛还上学就免了,但是毕业后必须补上!”晓梅拿出二百块钱塞给我说:“给你舅去吧。”“她是你同学还是你什么人?”“不是同学。”“不是同学就收下。”
    当天晚上奶奶就入了殓。大舅和二舅布置灵堂,我和小舅向亲戚们发丧。我来到舅爷家,雯雯在,她趴在桌上哭了足足有一个小时,直到我走,她仍然哭着。很快,她的大哥就来了。紧接着,他们姊妹八个全来了,齐齐跪在奶奶的灵前。天胜带领他们向奶奶致礼、默哀,并且说了一段话:“姑妈,你把俺家操心了一辈子,不是你,俺们都活不了。现在,俺们都长大了、成|人了,你可走了。”小利给奶奶做了一个精致的牌位,二舅接过去,供在了条案上。
    灵堂就设置在厅房。那个核桃木的条几靠南摆着,奶奶的遗像居中放着,两边是两个香炉。檀香缭绕,一片氤氲。奶奶的棺木放在厅房的正中,所有来的人都向它鞠躬、跪拜,可是明天,就只有奶奶的遗像了。
    梆子井的人也陆续来了。第一个来的竟是二娃子。他拿了几尺黑绸,我接过来。他站在棺木前深深鞠了一躬:“陈妈,俺妈对不起你,我代她向你赔罪了。”下来是张子道,他没有送祭品,只写了一幅挽联:“中年守寡慎持家,济贫扶弱活菩萨。与世无争。”我和舅舅们都认为,这的确是奶奶一生的写照,遂贴在了奶奶的遗像两旁。再来的就全是一些年轻人,有李玉梅的长子,吴茂山的孙子,对门化工厂的秦秦等等。一天下来,院子的花圈已经堆不下了,舅舅遂说:“明天就出殡!”吹鼓手和乐队已经请好了。吹鼓手明天一早就到,乐队则在爷爷的家乡等着,听说要在那里唱上三天大戏。我认为这也没有必要,奶奶勤俭一生,也不主张这样,但舅舅们一味地这样做,我一个外甥也无权说。
    当天晚上下起了大雪,越下越大,我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那些雪花足有巴掌大,象棉絮似的,一团团、一片片争相坠落,很快,院子里就积了厚厚的一层。早晨起来,一片雪白。舅舅说:“这是个好日子,天也给你奶送行呢。”
    吹鼓手们来了,出殡的时候到了!我在院里放了一串鞭炮,喇叭就响起来,呜哩哇啦的,也没有个节奏,但意味却浓重。然后,棺木就由人抬起来。奶奶就要走了,就要离开这个与她朝夕相伴的院子了,我仿佛又看到奶奶弯着腰在院里扫地的情景,那些青石总是被她扫得那样亮,那些隔壁院子刮过来的树叶总是被她拢到一起烧掉。她总是在这个院子里走来走去,似乎从来也没有离开过它,但是现在,她却要永远地走了!她上了门口的马车,在一片锁呐声中默默地前行。那些纸钱飘舞在空中,与纷扬的雪花无法分清。梆子井万人空巷,其情其景,竟和十六年前让奶奶游街完全一样!
    我作为孝子,需要有个人搀着,搀我的人竟是雯雯!我们拄着招魂棍,跟在灵车后面缓缓前行。到了巷口,灵柩下来,又上了汽车,我和舅舅们上了车、站在两旁。远远地,却见一个人着一件白色羽绒服飘逸而来,及近了,却是晓梅!于是,汽车的喇叭响了两响就启了程。一路上,北风呼啸,雪花飞舞,纸钱合着雪花漫天的飞扬!
    奶奶的墓地在爷爷的家乡,也就是“”中要遣返她的那个地方。现在,奶奶是被彻底地“遣返”回来了,但是一切也都成为了过去!
    汽车在一个峁墚边停了下来。灵柩被四个大汉抬了上去,人呢,也沿着那个斜坡走了上去。峁墚上是一个狭长的穿堂,约有三四丈宽。奶奶的墓在西边,临着那道土崖,冬天的风吹不上,夏天的太阳也晒不着,却永远可以看到灿烂的朝阳!
    墓已经挖好,深约两三米,但是坑底又拐了进去。大舅下去看了看,上来对二舅说:“咱妈躺到里面冬暖夏凉!”于是,灵柩被放下去,很快就进了那个通道,紧接着,纷扬的黄土和雪花就掩埋着奶奶。霎时,我的眼前又出现了奶奶牵着我的手上街的情景。她总是对人说:“这娃可怜,有妈跟没妈一样,有爸跟没爸一样。”冬天,她总是把我的手夹在她的腋下,那里温暖得就像我的小被窝一样!早晨醒来,她总是站在炉前烘我的衣服。我的衣服脏得太快,她的手总是浸在木盆里。木盆已经洗了几代人的衣服,有舅舅们的,也有我的。衣服渐渐变大,奶奶的容颜也渐渐变老。我长大了,我懂事了,我把奶奶也看得更清楚了:奶奶的眼里总是有一种光,我觉得,我永远也离不开这种光!在那些饥荒的日子,她总是带着我走进饭馆,用仅有的钱买一碗面、看着我吃;或者说,“你就在这儿吃,吃完了你自己回来。”她总是瞒着舅舅们给我一些特殊的恩惠,“你快点吃,你舅一回来你可就吃不成了!”而我,也象只小狗似的,不管它的父亲是谁,不管它的母亲曾经经历了怎样的临盆之苦,却总是跟着喂养它的人不离左右!唉,奶奶为我付出得太多,而我能做的,却只是把她葬在这个偏僻的荒野……
    过罢年,就到了最后的一个学期。开学的前一天,奶奶的家里突然来了一个人。“这是王玉娥的家吗?唉哟,伯母已经不在了!”他站在灵堂也致了一个礼。一身军装,有四十来岁。“你是……”大舅从里屋走了出来。“你不认识我了?”他摘去军帽让大舅看,这不是李干事吗!虽然过去了十五年,他也没有多大的改变。“我是李干事呀!”“都过去十五年了,真不敢相认。”大舅说。他们寒喧了一阵儿,李干事说:“我这次来,主要是陈慧敏的事情已经落实了,应该追认为烈士,当年是我们搞错了。这是证明。”他从皮夹里拿出一张纸交给大舅。二姨追认为烈士了,可是奶奶已经去世了!大舅也说:“俺妈都不在了,俺二姐可追认为烈士了。”“我也没有想到伯母会去世,伯母的身体一直不是很好吗?”大舅说;“突然去世了。”“伯母生前一直是希望这件事落实的,现在也可以告慰她的亡灵了。”于是,大舅就把那张纸拿到奶奶的遗像前说:“妈,俺二姐追认为烈士了,学院今天把证明送来了,你看看。”他把证明反过去让奶奶看。“舅,俺奶不认识字。”“那你给你奶念一下。”他把证明交给我,我就念了一下:“陈慧敏同学于一九五四年牺牲,经院党委研究决定,追认为烈士。中国共产党北京测绘学院委员会。一九八二年,二月十五日。”“完了?”大舅问。“完了。”我说:“就这几句话。”“就这几句话你二姨可就是烈士了。”李干事问我:“那一年你好像也去了?”“去了,但是没办成。”“唉,那些年还不都是让极左思潮搞的。”
    李干事走后,大舅说:“现在还要这证明有啥用呢!你奶也不在了,谁当烈属呢?”按照国家规定,烈属只能是烈士的直系亲属,舅舅和我显然是不行的。“你奶当年倒需要这个证明,他可不给,现在人死了他可送来了。”我总认为,不管怎么说,也是个荣誉,怎么能说没有用呢?“有啥用呢,今后也不搞政治运动了。再说原先办事也就说你二姨是烈士。”也是呀,初上学时,奶奶到学校不就对王主任说二姨是烈士吗,也没有证明,王主任就信了,并且马上给了我二十五元的助学金。“也好像就是没用。”所以大舅自始至终也没有问我要证明。“你干脆保存着吧,也许你毕业分配还能用上。”关于毕业分配,王主任早就说了,“象你这种情况,不用说就是古城,因为你要照顾你奶。”也不知怎么,奶奶就去了学校那么一次,他就永远记住了。甚至又过了好些年,我在街上碰到他,他还问我,“你奶最近还好吗?”当我告诉他奶奶已经不在时他大为诧异:“真是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旦夕之祸福。”奶奶已经八十岁了,怎么能说是旦夕之祸福呢?要说“天有不测之风云”倒是真的!
    开学不久就到了清朝节。节前的一个礼拜天,我和大舅、二舅给奶奶去上坟。前一天晚上大舅就对二舅说:“明天去早点,给咱妈上完坟后也到咱二姐的坟上去看看,都快二十年没去了。”“咱二姐的坟早都让平了,你还不知道?”“平了!那永垂不朽的碑子呢?”“也让农民扛回去盖房用了。”这几年农村实行了责任制,农民的自留地不断扩大,普通百姓的墓早都平了,农民家家户户都盖起了小二层,而“永垂不朽”的碑子也一定当过梁用了。那可是朝鲜的石头铸造的!不过,它能给农民盖房派上用场、也算是用得其所——二姨当年所做的那一切,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大舅问我把“烈士证明”又要了过去:“把烈士证明拿来,让你二舅看看,也拿到坟上去让你奶再看看。”二舅却说:“当时你让我看我都不想看,看了只有伤心。”但他还是把证明接了过去,没有看,却揣进了口袋。
    我和舅舅们没有走梆子井,出后门从四知村上了大街。路过吴茂山的门口时见一簇迎春花从墙头探了出来,而郊外的景色也与埋奶奶时大不一样了。田野里那些油菜花繁茂似锦,麦苗绿油油的,奶奶的坟头竟长了一些小草,嫩嫩的,煞是可爱。二舅还带来了两株松柏,分别植在了坟旁,但是却没有水。二舅说:“那就等着天下雨吧。”天色果然就晦暗起来,陡地还起了一阵风。大舅把香蜡纸钱摆在地上,跪下去,双臂做了一个很大的回环:“妈,不孝儿在这儿给你叩头了!”他连拜了三拜,我和二舅也叩了三个头。就开始焚纸和冥钱,我在坟头又燃了两炷香。那些纸钱燃得很快,霎时就成了一堆灰烬。但是里面却有一团光亮,红红的,经风一吹,又燃了起来。就在纸钱将要燃尽时,二舅掏出了那个“证明”:“妈,俺二姐追认为烈士了。这是证明,你好好看看。”他拿着证明在坟头晃了两晃、就扔进了火堆;“证明”跳跃了一下,似乎不愿落到这样的下场,但还是燃着了,并且很快就化作了灰烬,在一阵春风的吹拂下,袅袅地升上了天空,接着就无影无踪!
    尾声
    时间老人的脚步已经跨进了二十一世纪。
    如今,梆子井早已不存在了,十八年前的那次改造把它夷为了平地。接着,就耸起了座座高楼,接着,就出现了一个幽雅的小区。梆子井那条街还在,但也不叫梆子井了,叫“迎春小区”。小区里的人也几乎还是梆子井的居民,有几个老人也还在。张子道已经一百零三岁了。两千年的时候,他作为“世纪老人”登在了《华商报》上,还特意介绍了他早年见到毛主席的事。他常对人说,“没想到,老了老了还出了个名。”有人很想看看毛主席给他写的那个条幅。“早都不在了,谁能把那个东西保存到现在呢。”有人不信:“解放前你不一直保存着呢,红卫兵抄去你不又要回来了?”“要回来的是个假的,真的让人家换跑了。”“假的呢?”“假的也丢了。”于是人们就让他把早年见到毛主席的事再讲讲,他也就讲了讲;与当年在毛老三茶馆讲的毫无二致,但是现在听起来却完全不一样!
    三噱也八十岁了。起初,还把他的鞋摊摆在小区的门口,现在是彻底地赋闲在家了,也不知靠什么生活,总归是整日地打牌;实在没事了就借几盘黄碟看看。有人知道了问他:“你都八十岁了,还看那些东西干什么?”“我就是岔个心慌,啥也不想干。”不过最近一个阶段一直没有见他,有人看见他锁上门朝南山去了,说是上南五台当了和尚;还有人说是去了印度、尼泊尔,总归是至今也未归!
    再下来就是梁松山了。今年也快八十了,患有严重的脑血栓,出来进去必让人推着。当年那个身高一米八、走路总是背着手的人,现在却整日地坐着轮椅。问他当年的事,他茫然地笑笑,仿佛那是很久以前的事!说起梁松山,自然要说起李翠仙,她今年也七十岁了。现在她住的房子有八十多平方,装修也挺不错。据说上世纪八十年代,她在含光门外开了一家饭馆,颇挣了一些钱——她终于靠劳动改善了自己的居住条件!
    再下来,可就全是生面孔了。有些也似曾相识,但仔细望望却如同路人!我并没有在小区住,拆迁时因为没有钱也没有要房,现在住在单位分的房里。虽然不大,却也够我们一家住了。说起我来也的确可笑,忙活了一整,竟又回到了:仍然没有工作,仍然在家闲坐,但却不是“社会青年”了,几乎已经是社会老年了!毕业后我分到了一家工厂——工业经济系企业管理专业,当然是工厂了——初去时厂子还不错:工资保障,还发点奖金。但是很快,效益就逐年滑坡,至上世纪末,终于资不抵债,关门了!也不知是我们这些管理干部没有管理好呢,还是经济规律使然?总归,和以前一样,我又干了一个阶段的临时工回家来了,但是现在,办事处却不会再管我了,我甚至不知该找哪里。女儿说:“你就在家呆着吧,我养活你。”她倒混得不错:广播学院毕业后,进了电视台工作,而且还是令人羡慕的主持人职业。想起来还多亏早生了这个女儿!晓梅有时也说:“当年让你要这个娃你还不要,现在怎么样,给你养老呢?”我却总是说:“我还不老,我这是暂时的,我还会出去工作。”但是工作的大门已经对我关闭了:随着时间的流逝,新的一代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我就象一个遗老似的、被永远地封闭了起来,只能是一步步地走向暮年,走向那个人类的洪炉!
    那么,我干什么呢?我自认为还是一个精神比较充实的人,尽管这种精神不能给我带来某种物质的满足!我还是那么地酷爱文学,于是,就写一些东西。忽然觉得,我所经历的那些事情也颇有意思(尚不敢称为意义。)但,象我这样的小人物又怎么敢做自传呢?不做自传却又不行,于是,就有了这本不伦不类的书!
    晓梅还在那个厂子上班,还一周三班地倒着,但也倒不了多长时间了,四十五岁就要退休。女儿呢,虽然挺有出息,但婚姻方面却是个老大难:今年二十八了还孑然一身,甚至连男朋友也没有交一个。每当想到她这种情况,我就苦笑着对晓玫说:“怎么和你当年是个恰恰相反呢!”晓玫也着急,托人给她说,她也和人家见面,却总是一句话:“我是个独女养二老,你愿意了就谈,不愿意了就算。”人家来谈了,她却并不热情,甚至连起码的礼节也做不到,弄得人家往往是尴尬离去。晓梅也说她:“你到底要找谁呢?我明明有工作呢,你咋说是独女养二老呢?”“你老了还不得让我养。”“我老了有退休金,让你养什么!”实际上,女儿这样说也没有错:晓梅现在上班才六七百块钱,退休了又能拿多少呢?“就算不养你。还有俺姥姥呢。”晓梅的母亲没有和我们在一起住,独自住了一套房子。今年也七十岁了,让她搬来住,她总是不愿意。说什么,怕给我们添麻烦。那有什么麻烦的呢,你付出了,别人就要回报,不回报这心里总是不好受!可她也恪守着自己的准则:她可以为别人付出,别人一旦为她付出,她就浑身的不自在,和奶奶完全一样!于是我对女儿说:“象你姥姥这种情况,除非啥时候她走不动了你才能回报。”但女儿还是常去看她。“这就行了。”她说:“还要什么呢!”我却觉得,她奉献的远远大于她索取的。所以还是让女儿劝她搬过来。她却说,“等你们有了大房子,我就搬过去。”想想也是,现在让老人搬过来干什么呢,老人又不是不能动了,所以说是回报,也不过是说说。
    老陈早已死了,死得很不光彩:他猥亵幼女,公安局要抓他,他上吊自杀了。还有就是小陈了,虽然不是梆子井的,也值得说说。他已经五十多岁了,境况比我还惨。他所在的厂子,也就是那个皮鞋厂,早已倒闭了。他领了五千块钱,就永远地回家了!五千块钱当然不能终其余生,于是,他就拿这笔钱做了点生意。先是进了些皮鞋去买,由于式样不时兴,不仅没赚钱,倒赔了不少钱。剩余的钱,他又去炒股。谁知接了最后一棒:十块钱的股票,现在仅剩两块了,而且看那趋势是再也不可能涨了!他一狠心,就全部“割肉”——总归每天都得吃饭,不割也不行!谁知就在他抛出去的那一瞬间、股票又奇迹般上涨了,而且接连几天不断:牛市又来临了!眼看着养命钱打了水漂,他从精神到肉体都不能承受了,跑到城河边徘徊了许久,但是却没有跳。他在城河里看到了银子的影子:银子穿着军装,戴着军帽,正向他微笑。于是,他又回来了。翻出银子的照片看了半天。银子永远都是那么年轻、那么美貌——那当然是永远的了!他的眼睛湿了,一滴浑浊的泪流了下来。从此,在股市里,就经常可以见到一个身着没有领章的旧式军衣,头戴没有帽徽的旧式军帽的半大老头,但是过了一年,就再也见不到了!
    大舅前天从汉中回来问我:“你的那部书写得怎样了?”我说:“还没有完工。”“一定要把我写得勇敢点!我一直和反动路线斗争,我实际就是个英雄!”梆子井拆迁后他就去了汉中。爷爷早年在那里还有一个院子,但是却早被公家收了,而且时间也过去了三十八年,他在那里也呆了有十八年,能不能要回来,似乎已是很清楚的事了。“一天两天当然是不行的,要打持久战呢!”可如今,他已经七十岁了,真不知这持久战还能打多久?如今,院子也拆除了,只剩下了一片废墟。可是他说,“我的院子就在这里,我在这儿有一方爵业,不管他今后是谁的,他曾经是我的,迟早他都是我的!”他就怀着这个希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当年找的那个寡妇也早已离了婚,但是却给他留了一个女儿,女儿今年也十八岁了,也不上学,整日在街上流浪。除此之外,他就什么也没有了。逢人就说他那些五马长枪的事情,别人不爱听,倒是为我这部小说增加了不少素材。对于未来他总抱有信心,总认为他还有出头的日子,就象当年他在那个农场一样。“那会儿我就没想着能出来,但是最后,我还不是出来了!啥事说不来,说不定我最后还能成个大款呢!”当然如果时间允许,这种可能也不是不存在,但是时间对他来说,似乎已经不多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