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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個人的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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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個人的十年: 拾紙救夫

    ◎一九七三年  三十五歲  男  s省e市駐軍「支左」人員
    ◎一九七三年  三十一歲  男  s省y縣某公社小學語文教師
    ⊙一百零八將回梁山來了——為了一個沒有出處的革命故事坐了八年牢——拾遍天下紙也要救出丈夫——大火燒死這女人和孩子——從樑上掉下來奇蹟才出現——謝覺哉寫的《瀏陽遇險》——有板有眼地給我叩一個頭
    ※※※
    那時,我是駐紮x省x部隊坦克師二團的一個搞宣傳的幹部。一九七三年接到上級命令去到魯西南地區一個縣「支左」。這期間社會上的「文革」已經相對平穩,呼殺喊打聲稀稀落落,清隊的狂潮也過去了。我們的任務大多是解決前五年動亂時期遺留的各種問題。
    這個縣地處當年水泊梁山的舊址,縣招待所傳說是宋江的烏龍院,還有一個殘破的塔,也是那時遺物。我們「支左」人員總共一百零八員,和梁山好漢一百零八將正好巧合。我們笑了,說一百零八將回梁山來了。誰不想看看《水滸傳》裡的水泊梁山?出發時的心情相當愉快。
    可沒想到,這八百年前草莽英豪奔突出沒之地,至今依然十分荒僻。地處黃河邊,一片鹽鹼地。頭年大水氾濫留下的淤泥,春天又旱得滿地大碎泥片子,柳樹芽子沒躥出葉兒就乾死在枝上了。真荒涼呀!地貌也不對,完全不是《水滸傳》裡所描寫的崇山峻嶺,不過一個個小山包兒。可這裡的人還是那股子勁兒,大襟在前頭一挽,腰帶一紮,懷裡揣著狗肉和酒,隨便坐在哪兒就吃狗肉,豪飲,性子也很極蠻。有一家子打架,兒子拿銑一下削掉他老爹半個腦袋……我就處理過這事。「文革」初期兩派武鬥便往死處幹了。我們住在縣城裡,為了工作便利,我作為軍代表進了縣革委領導班子,臨時當一名常委。沒過幾天,大批含冤告狀的就找上門來。有的冤案叫你想都想不出來,過去不是有本《今古奇觀》嗎?我看有的事完全可以續進去。
    一天,我在宿舍裡,一個挺瘦的人,戴一副圓眼鏡,進門趴在地上就給我叩頭。我問他幹什麼?他說:「你要想給俺解決問題,俺就說;你要也想應付俺,就明說在先,俺扭頭就走,這個頭就算白給你叩了。」
    好一個有性格的人!我說:「每一件事我都會認真對待,怎麼能應付你。」
    他說:「我這事難辦。」
    我說:「我不怕難辦,只要你說真話。」
    他拿一雙灰眼珠緊盯著瞅了瞅我,坐在凳上給我講了一樁曠古罕聞的奇冤。我聽罷就知真冤。我必須先講過這件事才能說為什麼真冤……
    這人姓李,在離縣城三四十里路、緊挨著潘金蓮老家的一個公社小學,當語文教師。此人善講故事。無論聽來的還是從書上看來的故事,全能記住,裝滿一肚子。張口就來,很少重樣兒。他屬於那種在課堂上隨意發揮的老師,課講得活,趣味橫生,學生們都喜歡聽他的課。聽他講課時生怕聽到下課鈴。你知道,小孩子們上學都是最愛聽到下課鈴的。你想想這人的故事多有魅力!
    一九六五年搞社會主義教育運動。這也是「文革」的前身了,人們爭著要表達對毛主席的忠誠,便回過頭來,翻箱倒櫃,查找有哪些對毛主席不忠的人和事。反右派時各單位抓右派,都是從上邊下比例數的,按人員比例定右派。從那以後,一搞運動,不揪出人算沒成績,漸漸發展得揪出的人愈多成績愈大,於是學校裡就一轟而起找起來,上上下下一同回憶。這位李老師性情急躁,得罪過一些同事。有位教師提出,一次他聽李老師講過,毛主席當年在瀏陽被白軍追得趴在水溝裡藏身,這是赤裸裸誣蔑毛主席。偉大領袖怎麼會被敵人追得趴在田間水溝裡藏身,故意歪曲毛主席的偉大形象!馬上翻遍學生們的書本,查看聽課記錄,終於在一個學生的語文課本裡找到當時聽這故事時記下的一行字:「毛主席藏身水溝,擺脫敵人尾追的機警故事」。證據確鑿,這就以「特大現行反革命案」上報縣委。馬上縣公安局來人把他捕走。他不服呀!他說:「我講這個故事是為了說明毛主席膽略過人,機警智謀,我是真心歌頌毛主席呀!再說這故事又不是我瞎編的,是從書上看來的。」公安局叫他說出是哪本書,他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沒有根據,就是他編的,這是抵賴和頑抗!很快,很簡單,判他八年刑,打入監獄。
    他老婆是個鄉下女人,跟他結婚一年多,有六個月的身孕,帶著大肚子探監時,他跟這鄉下女人說:「八年的日子可不算短了,你要受不住,跟俺離了,俺也決不怨你。可是得實話對你說,俺決沒坑害你,那故事確確實實是俺從書本上看來呀……」這女人轉身就跑到縣裡喊冤叫屈。縣領導說:「你去找,只要你找到這根據,我們就放人!」
    鄉下女人心實,把這話揣在肚子裡,就四處找開了。這時,「文革」已經開始了,縣城的小書店裡除去毛主席著作,別的書全沒有;圖書館也封閉了。她找到圖書館員,求他。圖書館員哪有膽量去揭封條,散佈封資修呀。他是縣城看書最多的人,可他也沒讀過這麼一個故事。這女人就到處去找書,找不到書就拾印字的紙,從紙上找。她不識字,拾到紙便請親友或小學生給她念,聽聽有沒有那故事。有時拾一塊當時印的「文革」小報,也拿去請人看。她一個生活在窮鄉僻壤的婦女,沒文化,哪知世界上究竟有多少書,文字裡究竟都是些什麼。當人念到什麼科技的、政治的、文化的那些古怪難懂的話,她一動不動站在一邊傻聽,傻等,等那故事的出現。有人看煩了,草草掃一眼,就說:「沒有了。」她也信,再去找。有人勸她:「你靠揀紙,哪能揀到那故事,你又不認字,天底下那麼多帶字的紙,你哪能都拾來?」可誰也說不動這女人,她依然天天提個破籃子在街上拾。只要發現一塊帶字的紙,就如獲至寶。別人手裡有張帶字的紙,求不到手,也要請人念給她紙上寫著的是什麼,人家要是不肯,她就跪下來求人念給她。甚至連在茅房發現一張有字的紙也揀出來,涮乾淨叫人看。天天拾,天天求人念,天天找不著。天天早上的希望在晚間破滅,但她從不灰心。她堅信那故事不是她爺們兒編的,堅信早晚一天能找到這個故事。這麼久了,自然有點瘋瘋癲癲。
    孩子小時,她背著孩子拾;孩子大了,她領著孩子拾。拾到的紙,不是,就賣掉餬口。那時,水泊梁山方圓百里的人都見過這麼一個帶著孩子拾廢紙的半瘋的女人,都見過她那雙總是東張西望卻空茫茫的眼睛,都見過她始終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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