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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個人的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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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個人的十年: 崇拜的代價

    ◎一九六七年  女  二十一歲  b市某大學畢業生
    ◎一九六七年  男  二十五歲  b市作家協會幹部
    ⊙托李敏送給毛主席的生日禮物——在兩種崇拜之間痛苦的抉擇——一連十天參加他的批鬥會——結婚之夜抱頭痛哭——他是從五樓窗戶跳下去的——竟然是革命樣板戲救我一命——逃離魔掌——崇拜的毀滅和毀滅的崇拜
    ※※※
    【上部分:崇拜的痛苦】
    【一】
    我並不怎麼欽佩作家,作家們都自我感覺很深刻,但常常會寫出很膚淺的話。比如,有位作家寫道:崇拜是一種最無私的感情。我料定他根本就沒崇拜過誰。
    崇拜是把自己掏空了,交給人家。如果人家拿過去隨手一扔,或在人家手裡丟失了,你呢?你就光剩下一個空殼,整個完了!人生是一次性的。你便永遠像個空紙盒那樣被遺落在世上,無法挽回。
    崇拜是人生頂冒險的事,要拿生命做抵押的。所以,我不大愛看書,寧肯相信自己的人生經驗,不信作家們那些假深沉,哎,我這話有沒有冒犯你?什麼,我說得對?你是說真話嗎?反正我顧不上你是真是假,我有話講給你。
    【二】
    我曾經最崇拜的人是:毛澤東。
    不單是我,你去問問我們一代人二十歲時候他崇拜誰?擔保會板上釘釘子地告訴你——毛澤東!舉個小例子說明那種崇拜有多麼純:
    毛澤東的女兒李敏和我大學同班。十二月二十六日是毛澤東生日。二十三日晚我們同宿舍九個女同學商量,托李敏送件什麼禮物給毛主席。有的說織條大圍巾吧,上邊繡「毛主席萬歲」五個大字;有的說一起用彩色絲線繡束花吧,每人繡一朵,大家嘰嘰喳碴,興奮得眼睛直冒光,直議論到十二點多,還是找不到一樣禮物能把我們心中一腔火全捧出來。崇拜是很難表達充分的。
    李敏說:「我們照張像,再寫封信送給爸爸吧。」
    大家一同拍手叫好。讓毛主席看見我們每一個人,他才會知道我們是怎麼回事呢!
    第二天下課我們一個個溜出學校到照相館集合。為了不聲張,不把事鬧大,幸福的事也是愈保密愈幸福。照相館不給照快相,但聽說我們這張相片是送給毛主席的,就像接到重大政治任務一樣,第二天就洗出來。大家叫我起草給毛主席寫信。這是我一生中最難寫的一封信,幾句話寫了整整一夜,滿地都是寫壞的紙團兒。直到把信交給李敏拿去後,我才把更美好、更真切的話全想起來。
    一周後李敏回來告訴我們,毛主席看見照片很高興,還指指我說,這姑娘年齡不大嘛!據李敏說,當時郭沫若去拜壽,毛主席就把這照片壓在辦公桌玻璃板下邊。無比幸福的感覺呵!真的天天和他老人家在一起了!他天天都會看到我的!我再看教室黑板上面懸掛的毛主席像時,就覺得他那溫和慈祥的目光像陽光一樣照著我,多大的精神力量!你甭問就知道,我大學時學習成績為什麼一直名列前茅。
    【三】
    這期間我還崇拜過另一個人是:他。
    那是搞社會主義教育運動時,我們都是派到國棉三廠去搞廠史的學生。去寫資本家的發家史和工人的血淚史,加強大腦裡階級鬥爭這根弦吧!我和他不是一個學校,我在北師大二年級學化學,他在北大,正經八百學中文的,又是畢業班。他個頭不高,穿著樸素整潔,給我的印象是穩當可靠,頭腦清楚,清瘦斯文,在我這個理工科學生眼裡頗有點文人學士的味道。他是我們這廠史寫作組的組長,言語不多卻很能體貼人。晚上大家寫東西肚子剛有點餓,他不聲不響把早準備好的吃的東西擺在面前;週末才覺得有點閒,他笑瞇瞇掏出一疊電影票一人一張。他像個天生的大哥哥。我那時模樣很小,人又單純,為他把我當做小妹妹而快活。可寫完廠史,他送我回校,把行李替我扛到宿舍放下肩時,眼神有點特別,忽然說:
    「我還能看見你嗎?」
    我挺奇怪,傻乎乎說:
    「怎麼不能見呀,隨便來嘛。」
    我傻吧!這就是當時的我。
    可儘管我那時把從書本上看到的愛情,當做迷人卻陌生、遙遠、與自己無關的事,不知為什麼,這個人竟然很自如地一步步走進我的心裡。
    從他談話中,我知道他很窮。他家在蘇北南通,當年陳毅新四軍的老根據地,叔叔們都是老地下黨,父親被日寇殺害,母親守寡把他和幾個兄弟姐妹拉扯大,他行老三。從上中學到念大學都靠著國家助學金,一個月十九元六角——他的家史叫我欽敬不已。這家史不但使他特別受重用,一直擔任北大留學生的指導員,還使他天經地義構成一個革命青年純正的抱負和形象。這正是我所追求的。他把填寫的「畢業生志願書」給我看,都是激奮人心的誓言呵!他要到原始森林,到荒僻的山村,到沒有人煙的邊疆和草原,去開拓,幹一番事業,獻出一生,真叫我感動呀。我心裡默默地說,你無論去哪兒我都一準跟著你。
    真沒想到他被分配的地方竟沒離開我一步。當他告我要去的地方是「王府井」,我居然不知道王府井在大西南還是大西北。他笑了,說:「除去北京哪兒還有王府井?」原來他的單位是王府井的中國作家協會。同學們都羨慕他,後來才知道像作家協會這樣重要的意識形態部門,只能派他這樣政治可靠、業務優良的學生去。
    為了不叫我倆的關係影響自己的學業,我給自己定了規矩,每半個月只見一次面,地點都是在北海。每逢約會,幾乎整整一天都在聽他說話。他知道的東西那麼多,我感覺每次見面自己的知識都在增長,幻想著今後的生活多麼充實。我的政治理想、他的形象,全都有聲有色有血有肉地融在一起。我常為自己的幸運而癡醉。
    【四】
    我在一九六六年五月份考完研究生,成績相當不錯,心裡挺有把握。六月份「文化大革命」就鬧起來,學生們都瘋了,喊著「砸爛研究生制度」把老輔仁學校美國教會的大銅盆端到當院,將我們的研究生考卷扔進去燒。我爬在宿舍樓三樓窗台往下看,就像看土改時農民燒地契,心想完了。這突如其來使我發懵。跟著愈鬧愈凶,開始把校黨委的人一個個揪出來鬥。
    作家協會那邊鬥得更凶了。名作家們全成了黑線人物。一般幹部也都扯上些問題,只有他政治上乾淨,革命群眾組織還選他當頭頭,但他也許由於家庭和經歷的原故,比較沉穩,依舊那樣的斯文氣。他再三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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