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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個人的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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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個人的十年: ◇【關於「文革」博物館】

    十二年前,當舉國沉浸在「文革」覆滅的極樂裡,一個老人獨自在整個民族被損害的心靈殘骸上低首徘徊。他不斷以一篇篇沉重的懺悔錄,催動人們靈魂的自我修復。幾年過去,社會改弦更張,現代生活的聲光化電充滿魅力地傾蓋中國;貧困已久的中國人急於富裕起來,這樁未被深究、尚無答案的歷史上最慘重的「文革」悲劇卻被不知不覺淡卻了。這老人忽然仰起頭來,莊嚴地呼籲:
    「要建造一座『文革』博物館!」
    他便是巴金先生。
    聽到這聲音,我突然想起「文革」初我家被洗劫一空的那個晚上,我躺在黑糊糊的走廊地板上睡著,外邊人們正在相互殘害,不知為什麼,夢裡忽然響起貝多芬《第九交響曲》。我被這號召仁愛的神聖的音響驚醒,滿臉以及臉旁的地板上全是淚水。
    我從巴金先生的呼籲裡,再次感受到一如《第九交響曲》這種對人類博大聖潔的愛心。在作家心中,比恨更大的是愛,比過去更重要的是未來。然而他比我們年輕一代更年輕地看到,中國要想真正的進步,必須永遠不丟掉「文革」這個歷史怪物和政治怪物,正視它、反省它、唾棄它。
    儘管「文革」被政治處死,它的幽靈猶存未泯。只要產生「文革」的土壤未被剷除,誰也無法保證「文革」永不再來。作為權力生命的「文革」已經消亡,但作為社會生命和文化生命的「文革」依舊頑強地活著;「文革」的影響有多久,它再生的危險就有多久,歷史的重複決不會採用同一形式。監視它以任何形式的再現,只能依靠從中覺醒的人民。在歷史前進的進程中,覺醒和成熟的人民與之同步。
    然而,曾經有一個年輕人寫信給我,說他看過《一百個人的十年》後不相信是真的,他認為生活不可能發生這些事,純屬我的胡編亂造。他父親看了,卻告訴他:「『文革』就是這樣,甚至更殘酷、更荒唐。」他信服了。我卻不敢置信,這場全民族的悲劇結束不過十年,有些情景還在惡夢裡常常出現,怎麼會成為年輕一代異國他鄉的奇聞?這樣會帶來什麼後果?
    一代人經受的慘痛教訓,是下一代人的精神財富。
    歷史交給我們的使命,是努力建造起一座把這教訓變為財富的「文革」博物館。它將把「文革」用實物以歷史見證人的方式展示給世人。在這裡,一代代中國人將親眼目睹、身臨其境他們的父輩祖輩經歷過的一切,從而深信不疑。這赤誠又愚昧的時代畫面,真實又荒謬的「文革」文化,將把一個個關於社會弊端、文化劣根和自身弱點的問題擺出來,迫使他們做出思考和解答,並喚起他們文明生存所必需的良知、義務和人格力量。這樣,他們才能不再像父輩祖輩那樣因盲目而盲從,因無知而無畏,因愚昧而重蹈災難的覆轍,以清明透徹的科學頭腦投入強我中華的現代化事業中去。只有把「文革」真正送進博物館,變成一塊文化化石,才能說我們永遠告別了那個時代。
    出於同一想法,我為一批普通的「文革」經歷者立檔。我對「文革」的所謂高層「內幕」從無興趣,我關心的只是普通百姓的心靈歷程。因為只有人民的經歷才是時代的真正經歷。從文學的本質上說,作家提供的只能是人物,所以我的紀實,主要是人物的心理紀實。我把這部書的寫作做為「文革」博物館的工作之一,儘管它艱鉅浩繁,但每到深夜孤燈、勞頓不堪之際,想到這每篇紀實都將送往遲早實現的「文革」博物館,頓覺激情陡增,伏案奮筆。我想,「文革」博物館一旦落成實現,將是我們民族一座偉大的博物館,它將把恨化為愛,把荒謬變為智慧,把一代人十年的不幸變為後世永恆的幸福。